當財富焦慮、物質主義價值觀與高風險偏好交織，這場席捲近千萬人的加密投資狂潮，也成為了觀察韓國社會經濟結構的一面鏡子。
放眼全球加密貨幣市場，論瘋狂程度，恐怕鮮有市場能與韓國投資者相提並論。他們屢次推高本土交易所的幣價，甚至催生出「泡菜溢價」這一獨特現象 —— 同樣的比特幣，在韓國卻往往比全球市場貴上 3～5 個百分點。
作者：Zen，PANews
今年 2 月 3 日，受川普關稅戰擔憂影響，韓國比特幣「泡菜溢價」在凌晨 2 點時飆升至 9.7%，創下了自 2024 年 4 月以來的 10 個月新高。泡菜溢價通常在牛市期間上漲，但在恐慌性拋售期間也可能激增，這是由於韓國交易所的拋售壓力低於全球市場所致。
在韓國投資者更偏愛的山寨幣市場，這種溢價則更加瘋狂。去年 7 月，AVAIL 代幣在韓國加密交易所 Bithumb 的上市當天飆升 1,300％，與其它多數其他中心化交易所的漲幅相差較大，溢價最多時超 200%。
韓國金融研究院研究員白妍珠在一篇題為《韓國虛擬資產市場與哄抬價格現象研究》的論文中指出：「韓國全球十大虛擬資產以外的資產交易比重較高，容易成為價格操縱的對象」。而這些被操縱的投資者，像極了 Netflix 熱門韓劇《魷魚遊戲》中的玩家 —— 在不了解規則的情況下，被金錢的誘惑驅使，義無反顧地投入遊戲。
加密熱潮席捲韓國，各階層投資者激增
根據《東亞日報》報道，共同民主黨議員安道傑於 3 月 21 日披露，他從 Upbit、Bithumb、Coinone、Korbit、Gopax 等 5 家國內虛擬貨幣交易所收到的資料顯示，去年年末在這些交易所擁有可交易賬戶的投資者共有 966.7023 萬人，約佔韓國總人口的 18.7%，與前一年增長 5%。這些投資者持有的加密資產總規模達到 105.01 兆韓元（約 715 億美元）。
這股加密貨幣的熱潮不僅席捲一般投資者，在公職人員群體中同樣呈現出廣泛滲透的趨勢。根據韓國政府官員道德委員會於 3 月 27 日揭露，在受訪的 2,047 位公職人員中，超過 20% 持有加密貨幣，略高於全國平均。投資加密資產的 411 名官員共持有價值 144 億韓元（980 萬美元）的加密貨幣，人均投資額近 2.4 萬美元。
投資者數量的暴增也為韓國加密貨幣交易所帶來了可觀的獲利成長。韓國先驅報（TheKorea Herald）報道稱，韓國最大加密貨幣交易所 Upbit 的營運商 Dunamu 在 2024 年營業利潤年增 85%，達到 1.19 兆韓元（8.11 億美元）。
實際上，韓國加密投資者的交易範圍並不限於本土平台，近年來，資金向海外交易所流動的趨勢也愈發明顯。根據韓國金融情報機構（FIU）去年 11 月揭露，2023 年上半年，從韓國國內交易所轉移至海外交易所的加密資產總額高達 52.3 兆韓元，其中 20.3 萬名用戶選擇了幣安或 Coinbase。
除了參與人數多、資金規模大，韓國投資者的風險偏好也較為激進，他們更傾向投資高波動性的山寨幣。 Upbit 上交易的加密資產中，約 80% 為比特幣和以太坊以外的代幣，使得韓國加密貨幣市場成為「投機遊樂場」。
那麼，究竟是什麼促使韓國人如此熱衷於加密投資？根據 Presto Labs 於去年發布的《韓國加密貨幣市場現況》報告，自 2017 年以來，韓國一直是加密貨幣領域最大的市場之一，韓元在全球法定貨幣交易量中一直位居第二。報告稱，韓國的加密投資熱潮得益於極高的網路普及率和精通科技的人口，以及偏好風險的投資文化、趨勢迅速傳播的單一民族社會等文化因素。
此外，韓國社會對金錢和物質的極度渴望也成為了孕育投機者的溫床。
物質主義與 “金錢勝過一切”
近年來，在韓國的年輕上班族中，流行著「金融療癒」（금융치료）的說法，這是指用金錢來治癒受傷的心靈、緩解憂鬱情緒或壓力。不難想像，工作辛苦、疲憊不堪的打工人正意志消沉時，當工資或獎金突然到賬，往往油然而生的喜悅會霎時沖淡壓力，甚至身體上的不適也大大減輕。
從科學的角度來看，這種「金融療癒」或許是可行的。人類天生具有獎勵心理，渴望自己付出的努力能得到相應回報。而對出生於 1981 年至 1996 年並成長於全球化、互聯網時代的 M 世代和出生於 1997 年至 2010 年的 Z 世代來說，他們一方面將金錢視為個人價值的重要衡量標準，另一方面又承受著較大的經濟壓力，並且高度重視回報，因此當得到相應的經濟獎勵緩解時，心理壓力就會有所緩解時，心理壓力就會有所重視。
某種程度上，韓國的 M 和 Z 世代對「金融療癒」的廣泛認同，顯示了在韓國經濟體系和社會保障極少的環境下，把累積金錢作為首要目標已經是根深蒂固的觀念。國際研究計畫 World Values Survey（WVS）在上一輪於 2018 年完成的世界價值觀調查也證實了這一現象。該機構調查發現，45% 的韓國國民認為自己是 “物質主義者”，這一比例顯著高於日本（21.6%）、法國（19.2%）和美國（14.4%）。
而據皮尤研究中心於 2021 年 11 月發布的一項調查顯示，韓國國民將經濟穩定放在首位，選擇「物質幸福」作為人生意義來源的比例最高，其次才是身心健康和家庭關係，這與其他 14 個受調查國家將「家庭和孩子」列為有意義的生活首要來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基於這種心態，許多韓國人即使在人際互動的領域裡，也往往是金錢佔據主導地位。
這種強烈的金錢慾望也導致許多韓國國民，特別是年輕一代選擇槓桿投資。根據韓國金融監理局（FSS）統計，截至 2024 年 10 月的一年內，韓國人的債務累計達 476.9 兆韓元，其中近 28%（134 兆韓元）由 20 多歲和 30 多歲的個人借入。
此外，韓國社會普遍存在較強的嫉妒和比較心理，這一點從諺語「表親買地，我就肚子痛」（사촌이땅을사면배가아프다）便可見一斑。在這種環境下，人們更容易對掌握財富的人產生羨慕與嫉妒。特別是在金錢被視為衡量成功的最重要標準時，部分韓國人對財富的渴望也變得更強烈。
對於財富財務的渴望，也讓普通投資者對所謂的成功的投資者趨之若鶩，因此在韓國加密 KOL 具有相當的影響力，他們通過 YouTube 或 Telegram 社區發布信息，引導粉絲購買某個項目或者使用他們的返傭鏈接註冊某家交易所。其中最頭部的 KOL 每個月能獲得數百萬美元的返傭。知名主播 Inbeom 甚至還推出了自己的 meme 幣 BugsCoin。但往往 KOL 也會伴隨著「割韭菜」的巨大的爭議，而韓國的散戶韭菜如野草一般，春風吹又生，即便經歷了 Terra 和 FTX 兩次重大危機依然前赴後繼。
對於上述現象，三星首爾醫院精神健康醫學科的全弘鎮（전홍진）教授稱，如果習慣了 “金融療愈”，就會對金錢產生更強烈的渴望，隨著時間推移，為了達到同樣的心理滿足，需要獲得越來越多的錢。但物質資源終究有限，因此金融治療不可能成為永久的解決方案。他還補充說：“如果為了 “接受金融治療” 而沉迷於加密貨幣或股票投資，反而可能會引發更嚴重的心理問題。”
在固化的財富秩序之下，加密市場成為突圍口
在階級和財富固化嚴重的韓國，年輕一代資產累積的機會通常受限。然而，在「金錢至上」理念的影響下，當傳統投資方式的失效與財富成長管道的匱乏交織在一起，某種程度上形成了促進韓國加密市場繁榮的推動力。
在韓國，財富累積長期依賴房地產和股票市場，尤其是在過去被視為主要投資的房地產，已成為拖累經濟成長、加劇社會不平等的重要因素。這兩類資產的共同點在於，財富的累積往往依賴早期進入市場並長期持有的人群，從而形成了龐大的既得利益集團。這些群體透過控制資產價格、政策影響力和市場准入門檻，使財富增長形成了 “馬太效應”，對普通國民尤其是年輕一代而言，這條鴻溝正在越拉越大。
由於房地產市場的極高進入門檻，年輕人即便有穩定收入，也難以再透過這項傳統管道實現財富成長。而股票市場雖然有出現「東學螞蟻」（指韓國散戶投資者）的現象，但該市場本質上仍由大型資本、即機構投資者主導，個人投資者在市場上的影響力有限。
韓國社會金融研究所所長韓永燮稱：“韓國社會已經轉向了優勝劣汰的心態。這個國家不像北歐那樣擁有強大的社會保障體系。圍繞國家養老金枯竭等問題也存在很多爭論。老一輩主要從他們的角度討論這些問題，年輕人幾乎沒有發言權。”
在對現實和未來的焦慮下，加密貨幣市場則提供了不同的財富累積路徑。由於去中心化的特性，它相對不受既得利益集團的控制。對於傳統財富體系的既得利益者而言，加密貨幣市場或許是一個陌生且難以理解的遊戲規則，因為它並未遵循傳統金融市場的運作邏輯，並充滿了技術、社群驅動以及市場情緒等多重因素。
此外，加密貨幣產業本身仍處於起步階段，使得資金有限的年輕人得以進入。即便許多人預期加密貨幣市場將經歷類似網路泡沫的過程，可能遭遇泡沫破裂，但仍看好其終將發展壯大，並由此實現資產成長。
在就業不穩定、收入停滯和社會流動性下降的背景下，對於那些難以透過傳統手段提升經濟地位的人來說，提供了一種全新的財富累積機會加密貨幣成為了一種「希望的象徵」。換句話說，加密貨幣市場可能正是韓國傳統財富累積模式所導致的不平等所催生的新市場。
當然，這種希望也伴隨著風險。
值得注意的是，與大家想像中的投資者年齡分佈不同，共同民主黨議員安道傑最新的披露也顯示，韓國中老年加密投資者在顯著增加，約四分之一的加密貨幣投資者年齡超過 50 歲。且在擁有 10 億韓元以上虛擬貨幣的「大戶」中，半數投資者已年過五十。
德成女子大學國際通商學的趙延成教授認為，在韓國加密市場的熱潮演變為狂潮之前，韓國社會必須認真思考合理的解決方案。而解決方案的核心，應當是對既得利益集團長期以來的超越法律的壟斷行為進行強有力的管制，並從根本上矯正已經嚴重傾斜的財富分配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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